2012年12月12日 星期三

我看陳為廷事件



在我看來,陳為廷的「事件」帶出來一個讓人很焦慮的事實……

                                                                                          文/蕃茄(本名陳振偉,全人校友)


這是我第一次在facebookpo文,雖然我人在法國,但這連日來看著台灣的媒體現況和連帶的社會現象使我非常憂心,讓我很想分享我的看法。

 
在報紙聳動的照片與標題的作用下,清大同學陳為廷在立法院的發言挑動許多人的批評聲浪。陳同學的發言針對1. 教育部是否不當關心學生 2. 提高學費是否合理 3. 媒體是否過度集中。不過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了他對教育部長的態度上,反而不去注意議題討論本身。

 
立法院副主席洪秀柱表示 :「學生有意見可以提出來,但是從做人的角度上來看,有意見也不該用這種態度,破壞倫常。」

清大榮譽講座教授李家同說 :「陳同學的行為非常不對,如果放任這樣的事情擴大出去,台灣會像在搞文化大革命,非常可怕。」

王建煊說,「尊師重道」每況愈下,讓他有很多的感觸,如果不能尊師重道,反而羞辱老師,絕非孩子之福。

施明德昨天表示,在一個毫無危險狀態變得勇敢,「不是真勇敢」;沒有危險的情況下,禮貌是應該的。他補充 : 明知危險,明知可能被殺頭、囚禁還去講話,那才是勇敢。

張大春在個人臉書上嚴詞痛批,「學生憑甚()麼身份在國會質詢?好膽就搞革命吧?」且仗著立委撐腰,只不過是「鷹爪犬牙」而已。 他並且用犀利的語言批評教育部長的軟弱 :「教育部長當場居然合什蝦腰,不能當場嚴正究訐,也可以滾蛋了」。

最不可思議的是,清華大學在隔天為陳同學在立法院「姿意作為」發表道歉聲明 :「對於本校陳姓同學昨日在立法院不當行為,深感痛心也對教育蔣偉寧部長及社會大眾所造成的傷害,致上最深的歉意。」

他們沒有搞清楚的是,陳同學那天是以一個成年公民的身分在發言,而不是只是一個學生。憲法第67條明文規定:立法院得設立各種委員會。各種委員會得邀請政府人學籍社會上有關係人員到會備詢。同一天也被邀請到立法院備詢的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補充:

(1)
我們是站是備詢台,是被質詢的立委叫上台,才有機會表達意見。什麼「學生質詢」部長、「干擾議事」是亂講。

(2)
社會人士就是公民,公民當然有權力批評我們的官員。學生不是去立法院上課,去聽蔣老師授課。

在我看來,陳為廷的「事件」帶出來一個讓人很焦慮的事實 :台灣社會底層深藏著的某條神經被觸動了。當一個「孩子」跳出來指責「大人」,尷尬的大人就會千篇一律的回答他說:你還是只是個「孩子」。

如果碰到一個個性嘮叨的大人,他就會跟他說你要「尊師重道」。

如果碰到一個古版的大人,他就會跟你說你不該「破壞倫常」。

如果碰到一個膽小的大人,他就會跟你說你這是「文化大革命」。

如果碰到一個怕事的大人,他就會跟你說你不該「姿意妄為」。

如果碰到一個善嫉妒的大人,他就會跟你說:「你以為你樣很勇敢嗎?我爸當年我一說話就打我」。(施明德)

如果碰到一個權威封建的大人,他就會跟你說 :「閉嘴,你憑什麼跟我說話!」。(張大春)

也許你也會碰到看起來比較和藹一點的大人。比如說,如果你遇到馬總統,他就會跟你說:「年輕人多關心重大議題也很好.....」。

不管他碰到的是怎麼樣的人,他走到哪裡都被當做是孩子,不會有人去聽這個人到底想要說什麼。在台灣這個自稱是民主法治的這個地方,一個想要發言的公民居然要不斷的向社會重複他是一個「公民」。他想說的話居然那麼困難被其他人聽見,而在表達的時候居然被要求要先照顧到大人的脆弱的自尊。陳為廷沒有禮貌嗎?他對教育部長說過最重的話,也就是罵他偽善跟說謊。台灣的一些作家,教授,政治人物,加諸在陳同學上面的形容早就難聽的多了,「鷹爪犬牙」,「文化大革命」,「破壞倫常」, 等等,等等。我看到許多社會的,媒體的保守人士,用更難聽的話來「糾正」陳同學。就像我在台灣常常觀察到大人往往會不自覺的用更粗暴的方式來阻止小孩犯錯,還認為自己在教育孩子。如果因為一個孩子不懂禮貌,大人就甩他一巴掌,大人的粗野才是真正的不懂禮貌。我很憂心的發現台灣社會正在公領域重演這樣荒謬的家庭劇。

當一個社會的成年公民,在公共政治的場域表達他的看法時,就應該被像公民那樣被對待。我們必須要反省,因為陳同學的事件讓我們看到台灣的社會更深層的,藏在每個台灣人淺意識裡的東西。想想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曾經遇過多少種的大人?膽小的,善嫉妒的,古版的,怕事的,偽善的,權威的?如果當年身為孩子的我們,曾經痛恨這樣的大人,那們現在身為公民的我們應該努力做的,是阻止我們的社會,阻止我們的媒體,繼續扮演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的角色。就事論事的討論公共議題,不用管參與討論的人的年紀,身分,職業,地位,這樣有一天台灣才可能走出陳熟的民主社會的樣貌。

陳為廷勇敢嗎?很多人批評他不勇敢。不過為什麼當一個民主社會的公民表達他的意見時就要被認為是勇士呢?表達自己的意見,這本來就是一件尋常的事。陳為廷不勇敢,是那些對他義憤填膺的人們的反應使他在許多人的心中成為勇敢的。十五分鐘的談話居然會在台灣的社會起那麼大的波瀾,可以把一個學生造就成為烈士(或是搗亂份子),這是這個社會的不幸。我覺得一個成熟的,和平的民主社會裡並不需要過多的勇敢,既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烈士。因為生活在其中的公民理應能享受到普遍自由理性的空氣,而不需要為保有自己的誠實而付出太多的代價。是我們歇斯底里的社會使的本來是公共領域一件平常不過事件,變成一個勇敢的事情。是張大春,李家同,清華大學這樣的守舊權威的反應,使得陳為廷的行為幾乎成為勇敢的了。所以我們應該反省的是我們的社會,而不是去試著美化誰。

我是全人的畢業生,我很希望全人能夠成為一個關心公共事務的一個教育環境。裡面的孩子可以被尊重,並不因為他們是孩子,而是因為他們是個公民,因為他們能夠對更大更廣闊的世界感到興趣,因為他們會希望有天能夠改變些什麼,而不會滿足於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人。如果我有孩子,我會希望他成為一個勇敢的人嗎?不會。為什麼要成為一個勇敢的人呢?如果這個社會本身就足夠成熟能夠接納不一樣的生活態度,不一樣的意見,那麼多餘的勇敢有什麼用呢?希望這樣的社會有一天能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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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11:44 Paris, Ile-de-France 附近


*版主按:本文徵得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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